看看日曆,原來已經6月了。現在是2009年的6月,由畢業的那刻計起,原來已經五年了。今年,第七屆的師弟師妹也會畢業,想藉這個機會,讓我這個「老鬼」跟他們分享一下這五年的點滴。
五年的經驗,得到了甚麼?一時也說不清楚。時間在靜靜地流逝,我對中醫的認識,也一日一日地痴長。然而,這其實沒甚麼了不起,只要從事臨床,而且留心每一位病人,留心自己開過的每一味藥,總會不斷獲得新的體會,最重要的,是有沒有臨床機會。
猶記得五年前的今天,我仍在埋頭苦讀,因為,中醫執業註冊試即將來到。坦白說,我不擔心不合格,同學也都看好我,認為我一定能考到牌照。不過,世事難料,誰保證不會遭遇滑鐵盧?所以,我還是終日埋頭書本之中。
面對著這些沉悶的中醫教材,時間實在難熬。不斷閱讀,不斷發現教材裏諸多錯謬之處,深覺讀書很棒,考試過關,也不代表治得好病。無奈的是,這是遊戲規則,考試不過,往後的事甚麼都不必再說。
考了試,未取得執照,無所事事的,我便跟著一個本港中醫師學習。他姓周,沒有駐診地點,卻四處出診,我也就跟著他到處跑。他教曉了我很多課本外、經典外的診治方法。跟學院的老師相比,他沒有書卷氣,也沒甚麼學術根基,但治病起來,卻半點不馬虎。他教曉了很多不同於學院的治病方法,我們,甚至以師徒相稱。除了臨床技巧外,我還學到他的從容而認真的態度,還有他那肯定得說一不二的指示,真使病人深深信服的。作為醫者,表述方式是很重要的,一旦病人不信服我們,不遵照我們的指示,那必定會大大影響療效,周師父讓我開了眼界。
同時間,同學們都在計劃將來的工作,有的打算繼續升學、有的打算行政、有的則到公營機構工作。我嘛,我的要求很簡單,也很清晰,就是要從事臨床。讀中醫,當然要做中醫,學以致用,相信很多同門都有一樣的期望。這樣的要求,一點都不過份吧。但原來,這也不一定容易的,最起碼,做一個年輕中醫,你必須將薪金要求降低。這是叫人失望的。只不過,我當然也明白自己仍很幼嫰,作為中醫來說,我實在太幼嫰了,因此,在工作的同時,我必須多多學習。
考試過關了,我成為註冊中醫。我的中醫事業,亦由2004年9月22日正式開始。當天,我開始了第一份臨床工作,做一名骨傷推拿教授的助手。當助手,薪金當然低,但我明白我來做甚麼?我是來學習的,學得好,醫術好,我不怕將來沒發展。
這名教授在上海來的,在當地很有名氣,老闆請了他來,也請了我做助手。在這位劉教授身上,我學到了很多,在骨傷檢查、看X光、CT、MR的技巧,都溫故知新。雖然對中醫來說,這些檢查不一定要用,但多學一種技能,應該沒有錯吧。當然,我也學到很多他的推拿手法。這是受用無窮的。只可惜,我沒有努力練習手法,卻終日沉迷針灸方藥之中 (沒辦法,我始終喜歡針藥),所以,雖然推拿手法是學了不少,也明白了箇中操作,但用出來的效果,卻總是跟他相去甚遠。這當然,這是我練精學懶的結果。雖然他明白我興趣不在推拿,但仍教了我很多,這是我所感激的。
除了醫學之外,在劉老師身上,我還學了如何跟病人溝通。他跟周師父很不同,劉老師是一個很隨和的人,跟病人說話,總是有講有笑,但在這種隨和之中,卻帶有強大的說服力,和藹得來,卻又令人信服。這跟周師父不茍言笑,不容病人反駁的做法又自不同。病人對著劉老師,是輕鬆愉快的,對著周師父,是戰戰兢兢的,但同樣的結果,就是病人都很信服他們。這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醫患關係,相比之下,我認為劉老師的態度是比較可取,較適合我。
當了推拿助手大約7 個月,有一天,老闆叫我到公司的另一間診所工作,因為該診所的醫師突然請辭了。對我來說,這當然是一個叫人興奮的消息。如是者,在2005年3月7日,我不再做助手,正式進駐該診所,開始獨立診症。這是我期待已久的。
畢業前的實習,是在老師帶領下進行,之前當助手,又是劉老師診治為主的,真正獨立診症的經驗可真的太少了。課堂上學了很多,講醫理也講得清晰,但臨床治療上,才看得出真功夫。這時,我遇到了兩個大難題。
第一個難題是,病人不願意看我這個小伙子。病人來診所,是為了看以前那位醫師的,一進來發現換了我這個小伙子,便都問姑娘:「潘醫師去了哪?」當病人知道潘醫師已經辭職,而換成我代替他之後,一般都會露出懷疑的眼神,很多都掉頭走了,試都不願一試。曾試過有病人在我面前,跟朋友竊竊私語,說我這麼後生,不知開的藥會否食壞人。這樣的議論,實在是「佛都有火」,我將他們趕出門外。也有的病人願意一試,但也只是一試而已。遇著老中醫,病人普遍信心較大,願意多看幾次,即使初二次效果一般,他們也有信心,認為看到第三四次,老醫師會掌握到問題所在。但面對我們年輕中醫,他們真的只願一試而已,一次有效,便姑且多看一次,一次不效,便會掉頭走了。所以,對我們來說,機會只得一次。但這是病人的認知,我改變不了,能做的,只有將效果提升,叫他們不要輕看年輕中醫。但在獨立應診後的初期,真的食了很多「白果」。
第二個難題是,我發現按照書本的診治方法,效果只是一般,不是說完全沒有效果,但我總覺中醫的效果應該不止如此的。後來與一位師弟討論,我們談到經方 (即《傷寒論》和《金匱要略》這兩部經典的方) 的使用。基本上,我倆都認同經方有效,但他有一個很好的分享,就是他開方用藥,只會用經方,卻不會用任何經方以外的方藥,也即是說,要信經方,就徹底地信,可不要參雜其他方藥,一參雜了,思路便不清晰,藥效也會分散。作為師兄,我也接納了他的意見,畢竟學無先後,達者為師。由即日起,我單用經方,不但用經方的藥,甚至用經方的量,有時,配藥的姑娘也摸不著頭腦,問我到底開的是4.5g還是45g。改用經方後,治病效果真的大大改善,病人的數量也開始增加。這個時候開始,我便對經典著迷了。這時,是2005年的6月。
又過了3個月,在同學的推薦下,我接觸了倪海廈醫師 (相信很多人都會聽過他的名字)。當然我沒有見過他的真人,而只是在網絡上看過他的文章,又買了他的人紀系列學習。他的教導重點,就是經典,是《內經》、《神農本草經》、《傷寒論》和《金匱要略》等,這本身就是我很推崇的,自然很感興趣。但對我來說,得益最大的,卻不是醫理,而是中醫的思維,靈活的思維。儘管人人都說讀書要活,但究竟要怎樣活?要活到甚麼程度?在倪醫師身上,這個活字發揮得淋漓盡至,我也偷師學了一些。當然他的醫理,我一不盡同意,但對於他的靈活思維,我卻佩服得很。學得了這套思維,我便能自我完善,學習經典,並理出自己的一套思想。別人的理論心得,那是別人的東西,我永不會用得像別人一樣;但自己的理論,卻是我心領神會之後得出來的,用起來當然得心應手。與其給我魚,不如教我漁,這樣,我便能捉更多的魚。
在這診所獨立診症,我漸漸建立了信任自己的病人網絡,由原本經常「食白果」,到後來病人漸漸增加,到忙得停不了。那兩個擔心我的藥會吃壞人的病人,也心悅誠服地回來找我,並給我賠不是。看著這個轉變,心中自不然有種莫名的興奮。病人的信賴,是我們做中醫的一個推動力。
2006年4月30日,這是我最後一天在這診所工作。加上推拿助手的7個月,我約在這公司工作了一年半,看到很多不平事,看到公司的管理每況越下,看到老闆只用美好的說話,美好的圖畫來哄騙員工,真叫人意興闌珊。既做得不開心,也就不必再留下吧。但我同時也得感激這公司,因為它,我才能自立,很多往後的發展,都由這公司開始,也因為它,我才認識到我的太太。
2006年6月5日,在另一診所,我開始了第二份工作。這是一間私人診所,因為人事問題,竟只得一位下午的醫師,上午卻是真空的。於是,我進駐了這診所的上午時段。昔日的病人漸漸找回來了,昔日那忙碌的氣象,也在這診所出現了。
這診所的老闆很相信員工,將診所一切操作都交給我們。遇到一個願意放手,讓我們自由發揮的老闆,是難能可貴的。我們很自由,也很自律。我們合作無間,合作得很愉快,診所也日漸上了軌道,由初頭病人每日數個,變成每日數十個,由虧本變為有盈餘,當真有含辛茹苦養大孩子的感覺。當然,我也在這兒繼續成長。作為一位中醫,僅僅二年經驗實在太短,簡直不值一提,我知道自己還要多歷煉一下。這診所給我提供了絕妙的地方,每日,我的工作就是將每一個到來求診的病人治好,不必憂慮開方用藥受到限制,不必憂慮營業額,不必向病人推銷甚麼甚麼保健產品,有空閒時,也可看書,可以上網繼續研習中醫,可以找另一位醫師討論,可以互相轉介。這,的確是一個好地方!
當我以為這診所很好,可以長久工作下去,好景卻總是不常,愉快地工作了一年左右,診所多了一位新股東,這股東尖酸刻薄,甫出現,便定出諸多新規矩,叫人受不了。其他員工都受不住而辭職,2007年7月,我再轉換了新地方。
這是我工作的第三個地方,也是現在工作的地方。在這新診所中,我這個年輕中醫繼續成長,並在岐黃館與眾多朋友分享,診所工作也日趨忙碌。
到今天為止,我畢業了五年。在很多同門的眼中,在師弟妹的眼中,他們都視我為有成就的人。但我想說,自己的醫術仍很不足,越學得多,越覺自己不懂的更多,跟中醫的千年歷史相比,我這五年的收穫,五年的經驗簡直不堪一提,更遑論成就二字。即使不斷學習,學到100歲,也只有100年時間,只佔中醫漫長歲月的一霎那而已,算得上甚麼?
畢業了,是學校學習階段的結束,卻是自學階段的開始。畢業後,大家或許要考慮很多問題,如發展前景、工作量、薪金、家人意願、能力等,但對畢業生來說,我認為最重要的,還是一個機會。我想做臨床,我想施針用藥,但如果我當初厭棄推拿辛苦,我也不會跟劉老師學習,之後也不會被調到另一診所獨立駐診,不會有之後的發展,也不會有今天的我。所以,最重要的是機會。有了機會,可不要介意短期的少許得失,因為把握了機會,便可以有無限個變化。
望大家自勉!